2018 年8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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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期我们带来宁波海事法院吴胜顺法官小法庭小故事系列之十《海事官司里的咬文嚼字》,这回故事换个口味,不讲渔民渔事,不讲土话土语,讲点洋气的、雅致的,道一道“三懂”法官咬洋文、嚼专词、辩法理,三项全能的故事。

        在此感谢吴法官赐稿!海事法官,除了审判还有文艺情怀;除了眼前还有远方。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小法庭小故事系列之十

海事官司里的咬文嚼字

      小法官在小法庭呆了快二十年了,人来人往,波澜不惊。

      小法庭小归小,却管着满世界跑的大大小小的船,小法官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男人女人;听惯了南腔北调的话,洋话土语。一次沪上送达,碰到玩捉迷藏的洋婆子当事人讲洋话,居然让小法官愣是听明白了,不仅顺利送达了,而且很快把案件判了执行了,很是得意了一把。

      法庭内外,经常会遇上讲方言的“明白人”,你问他话,都说听不懂;你问别人话,他却冷不丁插上几句普通话。《小法庭小故事之三——到三十过》里的黄老大,还有老陈、老杨他们,想来便是如此,于是扯出了这许多闹不清的事。

      今天小法官换个口味,不讲渔民渔事,不讲土话土语,也不讲老黄老杨,讲点洋气的,讲点雅致的,讲讲海事官司里那些咬文嚼字的故事。

原创|海事官司里的咬文嚼字

       小法官在那首挺流行的《海事审判韵歌》中曾道:“海事案件专业强,涉外涉海又涉船。法律外语和航海,三懂是否有点难?”海事法官要“三懂”——懂外语,懂航海,懂法律——难不难,还真有些难;懂不懂,还真不好懂。可再难,也要“咬”明白;再不好懂,也要“嚼”清楚。否则怎么断案?

       先“咬”点洋文

       海事纠纷闹的经常是“国际”间的事,是外国人的事;当事人是洋人,证据是洋文。一句洋文,几种翻译,当事人争得高兴,小法官却伤透脑筋。

       提货了没有

       话说温州一位商人Z先生,卖了一批鞋给以色列商人Q先生,货交J公司海运出口。这东边的“犹太人”碰到那西边的犹太人,不知何故,生意做着做着就起了龌龊,Z这手里头还紧攥着提单呢,却闻说货物在那头已被Q从码头拉走了,货款没了着落。

      行话管这种情形叫“无单放货”,Z就在小法庭把J告了。按规定,打官司告船公司无单放货,先得证明货物在卸货港被提走了。Z于是提交了份电子邮件。Q在邮件中说:“I pay for put in the place to keep.”“I APY for take from the container.” 翻译社这样翻译:“我付了保存费用”;“我从集装箱提货的时候已经付了钱”。

       法庭上,J的律师狠狠地挖苦了一把,说什么做洋生意却不懂洋文,说翻译社的翻译狗屁不通——这第一句的意思,是“我付货物保管费”,第二句“APY”是“apply”的缩写,指“我要求从集装箱提货”,怎么说明货物已经被提走了?

原创|海事官司里的咬文嚼字

       这官司,小法官最终判Z赢了,但那两句洋文,还真不是那么回事,翻译社神翻译,牵强附会。

      报告还是报道

      有个多年前发生在上海的案例,不是小法官审的,是小法官这两天书上读到的。保险单上有一条“WARRANTED THERE IS NO KNOW/OR REPORTED LOSS BEFORE 14/10/1999”。原告翻译:“保证1999年10月14日之前无已知或被报告的损失。”被告翻译:“保证1999年10月14日之前无已知或被报道的损失。”

      法官搬出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英华大字典》和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新英文词典》,曰:“REPORT”一词既可被译为“报告”也可被译为“报道”。这个案子原告输了,原因是保险合同生效前,货物已经沉入海底。

      再“嚼”些航海的词

      小法官航海科班出身,说通俗点,以前是跑远洋船的。一提起船,一说到开船,小法官就来劲,就情不自禁地想卖弄一番,虽然离开这行当二十多年了,虽然当初连个Chief Mate都没混上,与做Captain的梦想还隔着好几座山。自从干了海事法官,管船上的事,断海上的案,自然离不开船,离不了航海,才觉得那些也是了不得的知识!

原创|海事官司里的咬文嚼字

        遇上个有干系的案件,碰到个乱吵吵的问题,逮住机会就炫一把,露一手,显摆显摆,得意扬扬。小法官这回再咬咬文,嚼嚼字,讲讲“总吨”“净吨”不是“吨”,“车钟”有别于“钟”的事,讲讲“坐浅”不是“座浅”,“坐浅”不同于“搁浅”“擦浅”的理。

      超载了吗

       双方当事人经常争论船舶有没有超载。一方说,证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呢,总吨不到700,却装了过千吨的货,还不超载?另一方说,不对,签证簿上核定参考载重1000吨,哪能会超载?看双方在法庭上争得脸红脖子粗,小法官就有一种先休庭给律师上一课的冲动。

      还好,每次都耐心地听完争吵,然后告诉他们:小法官已经充分听取了他们的意见,但是,有没有超载真的既不看证书上的总吨,也不是签证簿上的参考载重吨,而是看水尺,对载重线,算干舷高度。

       原来,这总吨、净吨压根就不是度量船舶载重的吨,而是丈量船舶遮蔽空间容积的量。说专业一点,船舶是否超载,是根据载重线证书核定的相应季节和航行区域的载重线来确定的。要是都那么简单,小法官这四年航海书不就白念啦?!

      车钟是什么钟

      船舶驾驶台上、机舱里都有的一个东东,叫“车钟”,英文名“telegraph”,还有专门的车钟记录簿。打海上官司,尤其是船舶碰撞,车钟记录簿可是个重要的证据,但它离我们脑海里任何一个“钟”的概念都有些远。车钟,其实是驾驶台与机舱之间用车的联络工具,车钟记录簿便是主机操纵记录。

      坐浅还是搁浅

      再讲个10年前亲历的案子。赵某等人把一艘油轮光租到了东营,锚泊中受风浪影响,油轮搁在了港池里,承租人耍无赖,弃之不管,还欠着租金。赵某等人先是告了承租人,案件判了,但没能执行,接着又诉了保险人,要求赔偿船舶损失。保险案件就是小法官审的。

      保险人提了很多理由拒赔,其中一条说,本案是“座浅”,不是“搁浅”,“座浅”损失不赔。

原创|海事官司里的咬文嚼字

       是否如此,小法官很是咬文嚼字了一番。小法官说,首先,不叫“座浅”,该叫“坐浅”,“座”是名词,“坐”才是动词。

      其次,航海上区分搁浅、擦浅、坐浅、抢滩,但后三者均非保险法上的概念,不能直接与保险责任一一对应;搁浅和擦浅系意外造成,擦浅被认为是触礁,都是保险列明风险;抢滩是故意行为,不构成单独海损;坐浅可事先预料,不是保险事故。

      再次,油轮大风中走锚搁浅,系意外事故,主观上既非故意也难预料;当时油轮空载,并非大潮位,事后难脱浅,客观上不可能坐浅。又是航海,又是保险,咬文嚼字,不容易啊。

      最后辩辩法律上的理

      既然是海事法官,“三懂”最要紧的自然还是法律。咬文嚼字,上升到法律层面,就是一种思辩了,辩论辩护,辩法晰理,都离不开这一个“辩”字。

原创|海事官司里的咬文嚼字

       容小法官讲两个例子,两件事,两个挺普通的词——一个是“猝死”,另一个是“栈桥”——看看当事人和小法官都是如何咬文嚼字的。

       猝死是不是疾病

      丛某时年20刚出头,身强力壮,在船上做机工。7年前的一个深夜,船过长江铜陵段,丛某在交接班中被发现猝死。船公司向丛某的遗属作了赔偿和抚恤。因为已经投保了船东对船员雇主责任险,船公司就转而向保险公司索赔。

       保险公司拒赔,理由是:已多次要求对丛某死因作医学鉴定,船公司却置若罔闻;丛某猝死属疾病引起,是保险除外责任。

       官司打到了小法庭。庭审中,双方律师都搬来了一大堆词典和医学书籍,告诉小法官,“猝死”词典是怎么解释的,世界卫生组织是怎么定义的。双方都引经据典,结论却刚好相反:原告说猝死是一种死亡的临床表现,不是疾病,保险人不免责;被告说猝死是疾病引起的死亡,保险人免责。双方律师都特别能咬文嚼字,既敬业,又专业。

      小法官却觉得,光从词典语义和医学定义上咬文嚼字,直接给猝死是否属于疾病引起死亡以及是否属于保险除外责任下个结论,不大妥。

      要放在保险合同纠纷语境下咬文嚼字:猝死属于疾病引起的死亡,因此可以免责的举证证明责任,由保险公司承担;保险公司即使已经通知要求船公司死因医学鉴定,也不发生举证责任转移,不免除保险公司这项证明责任。小法官判决保险公司败诉。二审中双方调解,保险公司赔了大部分的钱。

      栈桥是不是桥

       这几年,江上海上,到处造桥梁,货轮把造桥用的临时栈桥撞塌事故,屡有发生,小法庭就受理过好几起,有施工方告船东触碰损害的,也有船东向保险公司索赔的。业内人都知道,船舶触碰桥梁损失,保险公司通常是不负责赔偿的,除非作了特别约定,或者加入了互保协会。那么问题就来了,栈桥是桥吗?船舶撞坏了造桥梁用的临时栈桥,保险公司要赔吗?

原创|海事官司里的咬文嚼字

       故事讲得有些啰嗦,小法官就不继续“细咬慢嚼”了。这几起船舶触碰栈桥纠纷,小法庭都认为,栈桥不是保险条款里的“桥”,都判了保险公司赔钱。

       小法庭一呆二十年,小法官一干十几年,总这么咬文嚼字,是否太较真了,是否太无趣了?

       也许吧,你说呢?